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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3（第1页）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事情在心里，好似隐隐明了，却倔强地不愿承认。陆谨行渐渐地明白了陆请年口中所谓的“生意”是指什么，知道了为什么陆请年坚决不让自己为他分担，懂得了为什么所有家人都告诉他要保护好自己。

那一场爆炸，于他来说是成长惨烈的催化剂，可于陆请年来说却是一场山崩地裂的灾祸，是他人生的崩塌，那个再不能提起的名字于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陆谨行心中分得清善恶，掂得清好坏，他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个作恶多端、被枪毙一万次都不足惜的罪犯。他为人慈父，却也作奸犯科、祸乱世人，他宽容开明，却也贪婪无止、阴险毒辣，他是个好爸爸，可惜他从小就是坏孩子。伤疤总是一个接一个地长出，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人逐个舔舐，陆谨行还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过是个都还未长全的孩子，面对生与死，面对光阴两道，要他能怎样取舍？他能做的不过是无限地麻痹自己，永永远远地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课本，一道又一道地做着习题，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街道奔跑，一日又一日的无声，一晚又一晚的长夜。

十五岁那一年，一群暴徒闯进了陆谨行家中，毫不留情地便把他掳走，那是走投无路决心一死的仇家，仿佛将几十年的气都撒在了一个孩子身上，他们甚至剜掉了陆谨行身上的一块肉，然后将脏秽的兽肉用钢针缝在了他的身上。陆请年赶到之时，跑的跑，自杀的自杀，还有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陆谨行。伤养好之后，那块兽皮也渐渐接上了人肉，没再割去，自那之后，每次吃肉，陆谨行都会觉得胃里翻云倒海地作呕，头脑胀昏，身体极度排斥，胃口亦是差得吓人，很多时候他摄入的营养都远远不够，要靠各种药物调理，瓶瓶罐罐的营养品维系，甚至要做定期静脉营养。从前他想，那个给他做油焖大虾的人，永远不在了，到如今，说来也好笑，自己也再难尝出油焖大虾的滋味了。

几生的风雪历尽，几乎没有什么能扳得倒陆请年，年轻真好，年轻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从那之后，陆请年垮了，自责、愧疚与悔过好似飞毛般轻浮，从他的脸庞一闪而过，他依旧风轻云淡，他依旧戴着一副风轻云淡的面具，可他的心早就已经被生生刮烂，七零八碎地在深处腐溃，早在那一场爆炸，他就死了，不过是一抹孤魂执着一张人皮，陆谨行是他唯一的动力，可从那之后，动力也被捅出了一道口子，陆请年垮了，他彻底垮了。忽而在某一个清晨醒来，陆谨行才发现，陆请年已经老成了这样，他老得像是个将要死去的人，他变得太多了，却也不曾变过，从来都是那么笑着。

那是多年来，陆请年第一次索求，第一次开口，不安地试探着，商量的语气，他显得局促，显得拘谨，像是在祈求一个陌生人。抵触与厌恶，甚至是憎恨，在心里扎出了千万枝深根，有一万种逃离的理由，甚至不需要任何借口，即使翻脸反目，陆请年都不会有一丝的责怪与埋怨，可偏偏在不忍面前、在陆请年面前，一种像样的理由也拿不出手，自己终是走进了狼狈为奸、为非作歹的深渊，变成了自己都唾弃的那种人，肮脏的双手合十，苟求着活命，尊严与底线悉数丢尽，骨气与勇敢毫无可言，还掂量着心里那点儿所谓清高的绝不同流合污，不过就是在阴泥沟里出生的人，谈论什么干干净净地长大？

遭人暗算了一回又一回，命在地府里捡了一次又一次，拼图拼了一张又一张，孤独的游戏玩了一遍又一遍，走了无数次的过场不过是从一台抓娃娃机到另一台贩卖机之间的距离，可笑，也无感，像是在失魂的日子里等待最终的审判。

记忆在投影中婆娑，几时好似又看到了从前。电影早该续票，醒醒睡睡，又是一个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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